这部小说构思了很久,尽力将时空穿越、平行宇宙、变态杀人狂和犯罪心理研究集于一体,前后删改数次,其中埋下不少伏笔,并力争在前后剧情逻辑关系间没有太大的bug。最大的希望就是各位朋友在看到最后的时候能够说一声“嗯,结局倒没有想到”。第一次先发第一章,以后每天尽量以一千字左右的速率慢慢上。

  楔子

  如果心情愉快,从一楼到三楼,他只要跨二十个大大的步子,就能跳到家门口。

  今天他就用了二十步。

  门是虚掩着的,一定是妈妈在楼上看到自己回来,特意留的门。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门缝,洒亮屋外漆黑的走廊。与此同时,还有隐约的钢琴声传出。

  琴声缱绻,音调柔美,即使没有女声伴唱,依旧透出一股子甜美的气息出来,除此之外,还有丝丝缕缕若有似无的忧伤感。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时间是晚上七点。这时候,毫无品味的老爸应该守在电视前看整点新闻,怎么会放这么高雅的音乐?

  Vor der Kaserne

  Vor dem gro?en Tor

  Stand eine Laterne

  Und steht sie noch davor

  So woll’n wir uns da wieder seh’n

  Bei der Laterne wollen wir steh’n

  Wie einst Lili Marleen.

  Wie einst Lili Marleen.

  Wie einst Lili Marleen.

  他甚至从旋律里听出了这首乐曲的名字。

  那是历史课上,老师在讲到纳粹史时,曾经放的一首德文歌。

  于是他得意地推开门:“这首曲子,我知道名字哦!”

  妈妈抬着头,用赞赏的笑容迎接他。

  妈妈一直是个美人。

  即使已经四十出头,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

  今天尤其如此。

  因为她的上眼皮被割去,两颗硕大的眼珠整个凸出,直愣愣地瞪着归来的儿子。

  两道长长的刀疤,分别从嘴唇两侧向外蔓延,一直划到耳根处才停止,构成一个粗糙而畸形的笑容。

  而她的耳朵也没逃脱非人的暴行——两根长筷分别从左右耳洞插入,几乎完全贯入脑中。从耳轮附近那一大滩不规律的血渍来看,当时鲜血一定是立刻就喷射出来的。

  她双手的十指已经齐根而断,光秃秃的手掌上,用双面胶粘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一行爱意满满的字:“亲爱的乖儿子,欢迎回来!妈妈为了迎接你,可是特意化了个美美的妆哦!O(∩_∩)O”

  字很秀气,却绝对不是妈妈的笔迹。

  这一幕与恐怖电影的场景何其相似,但只看过恐怖电影的人又怎能亲身体验到,当你至亲至爱的人以如此的惨状死在你面前时,心中那种撕心裂肺的惊怖与哀恸?

  他此刻就承受着这样的痛苦。

  浑身不停颤抖,然后他瘫跪在地,想要去触碰妈妈,却又不敢。

  最温柔善良的至亲,此刻已经蜕变成最恐怖血腥的邪恶艺术品。

  他伸出手,用力抓着泪流满面的脸庞,仿佛是要把脸上的皮肤和这暗黑的场景一道,全部撕扯掉似的。

  时间不紧不慢地随着他的泪水一起流逝,音乐声也一样。

  Unsere beide Schatten

  Sah’n wie einer aus

  Da? wir so lieb uns hatten

  Das sah man gleich daraus

  Und alle Leute soll’n es seh’n

  Wenn wir bei der Laterne steh’n

  Wie einst Lili Marleen.

  Wie einst Lili Marleen.

  Wie einst Lili Marleen.

  他抬起头,书房里传出的这首甜腻歌曲让他喉间不断翻涌着呕吐感。

  想要报警,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他不停干呕,踉跄着来到卫生间,刚打开抽水马桶的盖子,就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一边吐,一边哭。

  直到只能吐出半透明的酸液,他才停止,跪倒在地,神情痴呆地盯着马桶里的秽物。

  肮脏的水面,倒影着一个人的脸。

  五官是自己的。但他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表情,可以扭曲到这种地步。

  直到左手下意识地按上冲水键,他仍然直愣愣地看着。

  马桶痛苦地呻吟着,将酸臭的秽物吞入嘴中,并吐出鲜红的泡沫。

  等等。

  为什么会是红色的泡沫?

  他轻轻嗅着空气里蔓延的、可疑的铁锈味,目光慢慢上移,停留在马桶后面的水箱上。

  水箱盖的边缘,有几处被人刻意擦拭过的痕迹。

  正因如此,那几缕可疑的褐红色,才更加触目惊心。

  那是鲜血干涸的颜色。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纠缠在一起,上下牙齿打战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跺了跺脚,猛然掀开水箱的盖子。

  随即,他凝固,瘫倒,哭泣,爆发出无意义的哀嚎。

  那里面,是父亲死不瞑目的脸。

  对,只有脸,狭小的水箱里,没有身躯,没有头颅。

  只有一张,被人用精密刀具仔细切割下的,脸。

  但它又不仅仅是脸庞的皮肤而已,苍白浮肿的面皮上,依旧完好地连接着面颅骨。

  颅骨下,仍残留着未剔除干净的脑浆和血液,将原本清澈的水染成恶心的混沌。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人皮面具了吧。

  水箱还在储水,随着冲厕水一点一点的注入,那张脸便欢快地围绕着浮球,不停地在漩涡里旋转。

  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偶尔转到某个角度,泡得快要掉出眼眶的眼球就死不瞑目地和自己的儿子对视。

  这时,钢琴声更响了。

  Schon rief der Posten,

  Sie blasen Zapfenstreich

  Das kann drei Tage kosten

  Kam’rad, ich komm sogleich

  Da sagten wir auf Wiedersehen

  Wie gerne wollt ich mit dir geh’n

  Mit dir Lili Marleen.

  Mit dir Lili Marleen.

  Mit dir Lili Marleen.

  于是他站起。

  向书房走去。

  眼泪大滴落下,砸在地面,留下点滴绝望的痕迹。

  门开了。

  狭小的书房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台钢琴,竟然是顶级品牌Steinway&sons。

  演奏者是一名不过五六岁的小男孩,白皙的皮肤、微碧的瞳孔暗示着他的复杂血统。和绝大部分混血儿一样,他那出色的外貌分外抢眼,也将这小小的房间与外面变态而血腥的炼狱隔开。

  修长幼嫩的手指灵动地在黑白琴键跃动,行云流水地倾泻出最后几个音符后,男孩天使般的脸颊绽开大大的笑容,站起理了理合身的小礼服,款款向他走来。

  轻轻握住他的手,男孩红润的小嘴吐出几句流利的外语。

  不是英文,却有些相似,常看纳粹纪录片的他勉强辨识出,那是德语。

  但也只能限于辨识的程度而已了。他根本听不懂。

  眼看男孩就要离去,他惊急若狂,一把握住了那纤细的手臂。

  “等等!是谁杀了我爸妈!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小男孩先是皱了皱眉,像是对他粗鲁的言行有些厌弃似的。接着才将一张小纸条塞在他掌中,手臂轻轻一挣,轻盈地离开了书房。

  他立刻打开纸条。

  又是德文。妈的。

  然后,像所有三流悬疑电影一样,他忽然醒了。

  第一章 正义使者的现场血腥秀

  第一反应,他先是查看掌中并不存在的纸条,然后脑袋才慢慢清醒。

  梦而已,他还好好地躺在卧室的床上。

  那些变态杀人狂的电影可不能再看了,连梦里都是。他告诫自己。

  被虐杀的双亲、婉转而忧伤的德文歌,可爱却诡异的小男孩,还有那该死的纸条。

  这个怪梦已经纠缠自己一年多了。

  于是他决定先尿个尿。

  来到马桶边,正准备开闸放水之时,一个高大粗壮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他手一抖,尿液滋了一手。

  “要死啦!老爸!这样会对我的发育造成严重创伤的好不好!”

  “随便啦。”睡眼惺忪的老爸懒洋洋道,提鸟挤在他身旁。

  “喂喂,就不能等我先尿完吗!这样很恶心哎!”

  “啰嗦啦。”老爸不耐烦道,草草完事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卫生间,“记得冲厕所。”

  “真特么猥琐!”他悲愤地看着自己健康的尿色被中年人恶心的浓黄玷污,无可奈何地按下冲洗键。心中却有一股莫名的安定。

  幸好,你们还在。

  他庆幸这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返回卧室,他将自己重重地抛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很香,因为他知道,一晚,这梦,只会出现一次。

  清晨,时一平熟练地将闹钟一掌按哑,继续与被窝缠绵。

  但是很快就被老妈揪着耳朵上演一出牛郎织女许仙白蛇梁山伯祝英台的爱情悲剧。

  “我不要起床啊!”时一平悲凉的哀嚎根本打动不了老妈的铁石心肠,双手一拉一抖一拽,亲密恋人被窝小姐离开怀抱,少男娇羞的身体完全暴露。

  “我已经十八岁了!请尊重我!”时一平捂着裆下怒吼。

  “随便啦。”老妈不耐烦道,“快点去吃早饭,不然煎蛋都被你的死鬼老爸吃光了我可不管。”

  “反正都是焦的,你以为我很想吃吗。”时一平恨声说。

  于是屁股又挨了一掌。

  一分钟穿戴梳洗完毕,他睡眼惺忪地坐在悬浮电视机前。

  老爸一边慢慢咀嚼着口中黝黑的煎蛋,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

  那里有所有中老年男子的梦中情人,市电视台的台柱。

  号称有G罩杯的欧阳倩儿。

  屏幕上,这位领口开得很低的俏佳人用甜美的笑容和嗓音道:“早安,各位观众!欢迎收看《新闻早知道》栏目,我是你们的主持人倩儿。今天是2146年4月20日,现在时间早上7点整。首先,让我们继续追踪报道本市连环杀人狂‘正义使者’的情况。据警方称……”

  悬浮电视机的3D效果无以伦比,随着欧阳倩儿的胸部起伏,屏幕一片波涛汹涌,老爸的眼珠恨不得掉到她的胸上。

  “死了三个人了,她居然还笑得出来,真是天生狐媚子!”老妈不耐烦地摇晃了一下手指。

  被设定成第一指挥者的她一发命令,遥感器立刻乖巧地转换频道。

  即使半眯着眼,时一平也能猜到换成了什么节目。

  一个充满磁性的男性嗓音深情地说:“欢迎回来《朝闻道》节目,罗耀明仍在这里等着你们。相信下一条新闻会令科幻迷们激动不已:电影、小说中的经典题材时空旅行,将有可能在十年内成为现实!据本台驻美国记者报道,马里兰州、巴尔的摩市、科罗诺斯研究所负责人,2137年诺奖得主乔纳森·霍普金斯教授于昨日下午3时召开新闻招待会,宣布他所领导的科研小组已经利用漩涡跳跃3-M理论,证明了时空虫洞的存在,并成功将一只七岁大的成年黑猩猩送到了三个月前……”

  台忽然又被换回《新闻早知道》,只听老爸义正言辞地对着老妈叫道:“那个变态狂上次杀人的地方离咱们社区只有三条街!性命攸关你倒不关心,还看老男人讲什么猴子穿越!”

  这时有关正义使者的报道已经结束,不过老爸无所谓,他只要欧阳倩儿凶猛的事业线在眼前晃来晃去就好。

  时一平呆呆地喝着杯子里的牛奶,脑子在不着边际地缓缓旋转。

  变态杀人狂。

  正义使者。

  如你所见,公元2146年,科技迅猛发展,生存成本逐渐降低,以全覆盖、高效率、高待遇的社会福利为物质基础,人文教育终于得到真正意义上的普及和贯彻,国民素质不断进步。正直、诚实、友善,这些曾经跟爱情一样只存在于文学作品中的词儿,居然真的逐渐成了人民品格的一部分。

  到了本世纪初,由于社会财富的极大丰富和公民品行的不断优化,全球发达国家已全部宣布进入零犯罪率时代,人们一直梦想的乌托邦几乎快要实现。

  注意,是几乎、快要、实现。

  想想也知道,人类与生俱来的劣根性使然,真正纯净的天堂是永远不可能存在的。

  时代的进步,使得罪犯的邪恶等级也在不断提升。

  尽管偷窃、抢劫、绑架等恶劣刑事案件逐渐消失,但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更恐怖的、以犯罪为乐的变态者。

  他们大多身家丰厚、智商超卓、体能过人,脑子里充满异乎寻常的冒险精神。

  这种人,如果生逢乱世……不,哪怕是生在几十年前,那个竞争残酷的二十一世纪,必定能靠着才干与冷酷杀出一片天地来。然而在制度完善却呆板的今天,他们只会被视为恶意打破社会秩序的危险分子,接受国民教育中心的特殊管教。

  于是,一天天,一年年,他们只能困在物质的黄金牢笼里,被迫伪装成善良温文的普通人,心底的野兽却在夜夜嘶吼。

  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这句话谁都听过。可是你们知不知道,英雄与罪犯,其实也很接近?

  君未闻:杀一人,是为贼;杀万人,可称雄!

  当杀戮的欲望洪流无法发泄,区区道德与法律的堤坝,并不能抵挡许久。

  公元2137年,一桩发生在瑞典林雪平市的碎尸案震惊全球。作案者手段之残忍、手法之高超,除了使全世界民怨沸腾外,也令久享太平的警方迟钝愚蠢的弱点完全暴露。

  弱到什么地步?

  搜集到的证据虽然少得可怜,警方却“天才”到足足列出100余人的嫌疑犯名单。但在这些人身上,根本就找不出哪怕一个可以定罪的决定性证据。

  嫌犯不断被抓,又不断被放。9年了,这桩案件,至今悬而未破。

  健忘的大众,在鼓噪之后,也就渐渐淡忘了它。

  但有那么一群人,却一直在背后,冷静而兴奋地关注了整个案件的始末。

  那是一群,极度危险的、超高智商的潜在犯罪者。

  当警方的种种低能行为纷纷被各大媒体爆料,他们得出了一个邪恶的结论。

  ——数十年的零犯罪时代,使警察机构退化成老弱病残的疗养院。人才的流失和断层,以及实战经验的极度缺乏,导致警方根本无力在短时间内破获复杂的刑事案件。

  犯罪的空白期,也是罪犯的垦荒地。

  于是,变态杀人狂的狂欢盛宴,奢华开启。

  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热衷于活体解剖的地狱医生阿尔弗雷德。

  德国,巴伐利亚州,阿尔卑斯山脚,囚杀了十七名少女的淫邪绅士克劳斯。

  日本,北海道,歌志内市,擅用各种酷烈刑具的手工大师服部润八。

  以及,前不久现身本市,三个月内连续将三名警察满门虐杀的“正义使者”。

  这些挑战人类最低道德底线、同时也展现了人类最高犯罪智慧的恐怖人物,继林雪平碎尸案之后,如雨后春笋般肆虐在全球各地。

  在犯罪界“群雄纷起、英杰辈出”的同时,全球的警方又处于什么状态呢?

  四个字。

  不在状态。

  凡事都是相对的,零犯罪时代是民众的幸福,对于警界而言,却是莫大的不幸。

  犯罪率越低,代表社会对警察的需求就越小。本着资源优化的原则,各国都开始了大刀阔斧的精简政策。

  各种财政支持逐年递减,表现优异的警务人员也成批分流到其它政府机构,剩下的,只是一群庸碌懒散的三流角色,终日无所用心地做着一些帮阿婆找猫、送小朋友回家之类的琐事。

  由这样一帮人,做着那样一些事,警察机构的能力和地位,近年来低到什么程度,已经可想而知。

  一个退化得如此孱弱的暴力机构,又有什么本事对付那群堪称人中龙凤的犯罪天才?

  于是全球警方都被不断发生的、天衣无缝的连环杀人惨案搞得焦头烂额,在政府、媒体、民众的三重压力下,临近崩溃。只有不断向政府申请资金、设备与人才。

  所幸时势造英雄,重案率的暴涨再度激起了有志青年的抱负,不少杰出的人才纷纷递交申请加入警界。各项资金、科技、政策支援也逐步向其倾斜。警方实力终于回升,逐渐可与犯罪者分庭抗礼,并成功逮捕了不少变态杀人狂。

  不少国家的影视界抓住机会,根据真实案例,应景地拍摄了相当数量的影视作品,尽管质量良莠不齐,但是毫无例外的,都大受观众欢迎。而在政府的授意下,它们都将警察塑造成了智勇双全的英雄群体,成为了招募警界精英的最佳软广告。

  青少年总是崇拜英雄的,更何况,警察的确是很迷人的职业。此刻你问问自己,在小时候,除了想做科学家之外,是不是还想当警察?

  作为一个正义感爆棚的十八岁少年,时一平当然也有着投身警察事业的伟大理想。年幼时老爸极力阻止,说那不过是纳税寄生虫干的营生,后来警察的形象地位水涨船高,他也就没再明确表示反对了。

  因此时一平已经打算好,毕业之后,就去报考警校。

  什么狗屁正义使者,看我来把你绳之于法吧!

  他兴奋地想着。

  电子报纸立刻感应到他的兴趣所在,折叠式显示屏一闪一闪,将有关正义使者的讯息迅速整理分类,逐条陈列在他眼前。

  “本市二十七年来首条命案!重案组警长一家惨死宅中,凶手施暴手段极其残忍!”

  “警方隐瞒的事实?警长邻居称凶手在现场留下多处血字被警方涂抹破坏。”

  “警方公布犯罪嫌疑人体态特征:身材壮健的青年男子,约二十至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八二至一米八六,极度危险!请市民提高警惕!”

  “都市挽歌:警界英模陈振宇与妻子惨遭分尸,血字再现案发现场。”

  “蒙面凶手身份猜想:自称正义使者,他究竟来自何方?”

  “邪恶再现:本市原觉区警司陆永名一家四口惨遭灭门,疑又为正义使者恐怖杰作。”

  “神秘血字内容独家揭秘:‘为了正义,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诸如此类。

  等等等等。

  时一平如痴如醉地读着可信度可疑的小报新闻,浑然不觉爸妈为了各自心仪的新闻主播又快要吵起来了。

  如果他能预知到接下来五分钟发生的事情,就会遗憾地对老爸摊一摊手,说:“别吵了,反正你的女神也快挂了,还不如抓紧时间欣赏这难得一见的场面。”

  是的,即将发生的这一幕,一定会被载入新闻史册。

  毕竟,一次谋杀的现场直播,还真是不多见的。

  毫无征兆,上一秒,那位台柱级的美人还在巧笑倩兮,下一秒,一声不和谐的尖啸响起,按哑了她播报新闻的声音。

  爸妈终于不吵了,惊讶地瞪大了眼,看着欧阳倩儿的额头忽然出现一颗朱砂色的美人痣。

  起初只有指甲盖大小,接着迅速扩大,蛛网纹般的血痕爬满额头,然后整个裂开,脑颅内五彩缤纷的粘稠液体向外纷纷迸射。

  老爸惊叫一声,跌倒在地。他刚才离屏幕实在太近,几乎是零距离目睹了欧阳倩儿遇害的全过程,那其实并不存在的脑浆,仿佛尽数溅射到了他的脸上,此刻似乎还湿漉漉地沿着脸颊滴下。

  老妈惊惧万分,下意识地拽紧了自己的儿子。时一平回握住老妈的手,眼睛却盯住荧幕。

  镜头剧烈晃动,然后歪在一边。显然是摄影师看到那鲜血淋漓的一幕后,吓得不管不顾地跑掉了。

  但它很快被人调正。

  接着是一张戴着面具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超大镜头特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怪眼。

  那是一双仿佛来自地狱的眼睛。

  它们空洞而夸张地瞪大着,两颗眼珠几乎都要凸出来,大大的瞳孔里喷射着纯黑的火焰,而眼白则遍布血丝。

  他的眼神极亮,极锐利,显露出胜人一筹的智商与精力,以及,为了满足一己之私就可以毁灭全人类的邪恶欲望。

  但那双飞速转动的眼珠,表明此人的神智正处于极度不稳定的危险状况。

  时一平很想看到他的真面目,但是除了这双眼睛外,他脸上的其它部位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他戴着一张制作粗糙的白布面具,上面用红笔写满了不知哪个民族的怪异文字。这些看来令人触目惊心的红字覆盖了口鼻,并成为那双怪眼最好的邪恶注解。

  原来是……

  来自黑暗的,正义使者。

  时一平屏住呼吸,和全城观众一起,看着他下一步的举动。

  正义使者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指示灯,确认摄像机正在正常工作后,满意地点点头,从容自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白纸,准备贴到镜头上。

  然后节目就被掐断了。

  漫长的黑屏。

  时一平一家三口面面相觑。

  老爸咽了口唾沫,忽然道:“我的欧阳倩儿……就这么没了?”

  老妈则完全呆住。生活已经基本被今天猪肉几块一斤等国家大事充斥的她,显然无法对这种电影情节反应得过来。

  过了十几分钟,屏幕才重新亮起,一名匆忙上阵的替补主播语气颤抖、语调凌乱:“尊敬的各位顾客……不,观众朋友……我台刚刚遭到通缉要犯正义天使……正义使者的袭击,欧阳……欧阳倩儿主播被……警方说会迅速破案,将凶手缉拿归案……请大家……请大家……”

  然后就彻底黑屏。

  社会舆论也彻底爆炸。

  横亘城际的磁悬浮校车上。

  所有人都在讨论今早的血腥新闻,不少人还掏出便携式影像仪,将那段史无前例的录像回放给没看过的同学。

  “真是有够刺激!你看了没?”一名高个男生兴奋地把手搭在时一平的肩膀上。

  时一平在年级篮球队的黄金拍档,从小玩到大的最佳损友,经常传A片给他的人生导师,刘鸣。

  “全程一秒钟也没遗漏!”时一平故意说得很大声,果然顺利吸引了班花李涟漪的注意。

  “真是夸张,原来人被爆头是这样的,跟电影拍得一点也不同。不过话说回来,正义使者不是总找警察下手的吗,为什么单枪匹马跑来电视台杀欧阳倩儿?难道是她的变态狂热粉?”刘鸣嚼着口香糖瞎猜。

  时一平摇头:“正义使者肯定不会像某个中年老男人似的喜欢这种大胸妹啦!依我之见……”

  他瞥一眼李涟漪,发现后者的目光仍在自己身上后,立刻滔滔不绝:“我觉得这家伙一定极度痛恨警察和社会,又极度爱现。如果猜得没错,在电视掐掉前,他从怀里掏出的纸上,肯定写了他事先精心准备的犯罪宣言,只可惜被导播把信号切断了。”

  刘鸣也不甘示弱,争着在班花面前表现自己的侦探头脑:“被掐是肯定的啦!这种变态狂写出来的难道还是哈利路亚么?一定是什么反人类的话,这种东西要是真在电视上播出来,从电视台到警局,一路得多少‘长’引咎辞职啊!”

  “只要掐慢一秒钟,能拍到那张纸的截图就好了。”时一平可惜万分,他猜想正义使者甘冒奇险来到电视台杀人立威,纸上的内容一定是爆炸性的。

  “能抓到他就更好了。不过,在特警队的重重包围下,居然还能从十八楼的高层全身而退,我该说他太厉害,还是我们的警察太无能?”刘鸣一脸“如果我在场一定能将他捉拿归案”的遗憾。

  时一平也是这样想的。

  为了帮老爸的梦中情人报仇,我也要将你捉拿归案啊。时一平热血沸腾地想。

  忽然,血冷了。

  两道阴森的目光在他身上狠狠剐了一下,然后立刻游走开去。

  时一平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他随即回头,然而视线之中,都是或谈笑风生、或昏昏欲睡的同学们。

  是自己想多了吗?但刚才的目光,还是使他不自觉地想起清晨,正义使者面对镜头时,那双巨大的眼睛。

  都是同样兽性的眼神,只不过一双是极度躁狂,另一双却是零度以下的冷静。

  你确实犯罪电影看多了。他对自己说。

  可是,昨晚噩梦的场景,却开始不断在脑中模糊播放。

  他从书包掏出历史课本,二战史纳粹章节。

  那是大约一周后才学到的内容。

  为什么自己会提前预见没学过的课程,并熟悉一首自己从没听过的德文歌?

  会说德文的小男孩,究竟象征着什么?

  爸爸妈妈真的会……死得这么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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